《日落大道》星光灼人

文学史上,有说不尽的莎士比亚,电影行里,有一条走不到尽头的《日落大道》。

1950年某日,派拉蒙公司的审片室,来自好莱坞各大制片厂的明星和老总们济济一堂,《日落大道》(Sunset Boulevard)做发行前的内部试映。导演比利·怀德(Billy Wilder)在审片室等待。他心中根本无须惴惴不安,这时他已经是大牌导演。1944年,他因《双重赔偿》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提名。1945年,他的《失去的周末》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编剧奖,同时也赢得戛纳电影节大奖。这两部影片后来也成为黑色经典。

放映室灯光亮起,米高梅公司的总裁梅耶突然站起来,他向比利·怀德喷出冲天怒火:“我们必须向怀德施以鞭刑!我们必须把他赶出这个城市!他玷污了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养育了他,他却以这种方式报答它!”我猜想,他怒火喷发不是针对影片的艺术水准,而是因为这位欧洲来的移民导演对好莱坞、对昨日巨星、甚至对那个伟大的默片时代的大不恭敬和残酷的挖掘与展示。

梅耶的怒气有些道理。他不一定知道黑色电影这个词,但影片他是读得懂的。片中那些忽而独白,忽而叙事的调侃自嘲,那些讽刺挖苦的对话,让人听起来是那样无情。那栋令人窒息的哥特式豪宅,那厚窗帘低垂的大厅,处处都发散出一股阴郁之气;再加上那些被讥讽为“蜡像”,心灵也在日益枯槁的人物,都让影片浸透了一种明日黄花蝶也愁的绝望调子。

我们不知道,梅耶那天宣泄的到底是愤怒,还是悲怆。他有理由愤怒,在好莱坞默片时代,梅耶是制造了无数经典的制片巨匠。他也有理由悲伤,跟片中的往日巨星一样,他年华未老,却好时光逝去。仅仅一年之后,他自己就被迫下台。他当然也不知道,《日落大道》将成为影史佳作,黑色经典。

我猜想,那天等待在审片室的比利·怀德也不知道,《日落大道》会成为自己最负盛名的作品。

这部作品毫无向上精神,也绝非健康正能量,它为那个伟大的默片时代奏响了一首最为哀怨、最刺痛人心的葬礼进行曲。

今天,我要想言说《日落大道》肯定是一种轻狂和虚妄。它是那样暗黑,又那样完美,面对它最好还是叹为观止。更重要的是,它已经被不知多少学院大家和骨灰级影迷用敏锐的洞察力和深刻的语言精到地品味过。嗟乎,文学史上,有说不尽的莎士比亚,电影行里,有一条走不到尽头的《日落大道》。

我有一个无来由的模糊印象,黑色电影的剧作都非常精巧讲究。或如同奥斯·威尔斯式的经典叙事,或像科恩兄弟的巴洛克调子,或似昆汀·塔伦蒂诺那样的分段拼接讲法,黑色电影的剧作都可圈可点。

本片的故事编排极棒,它奇崛而又顺畅,简单里头藏着许多精巧安排。它有三个编剧,比利·怀德排在第二。编剧是比利·怀德的看家本领,来美国之前他在德国、法国已经编剧二十多部作品,到美国后他也是编剧打天下。本片和《双重赔偿》《失去的周末》《扑克王》《桃色公寓》等作品,屡屡让他捧得奥斯卡最佳编剧小金人或获得提名。

《日落大道》故事很简单,但比利·怀德在老旧的俗套中写出凶猛怨毒同时又极度唯美的笔触;而在微小之处,他又呼应勾连,针线极为细密。

乔是一个五六七八流的编剧,才气和运气上都正在走背字。因为躲债,他偶然撞进过气大明星诺玛的豪宅。诺玛把这个小编剧兼小白脸收归帐下。乔不情不愿又半推半就,后来他爱上了年轻美丽也有几分才情的女编剧贝蒂,收拾行装离开时。背后吃到诺玛手枪里射出的三颗子弹,一头栽进游泳池死去。

本片的叙事结构有点意思。我们在开头听到的是有点饶舌,又有点玩世不恭调子的第三人称旁白,讲述日落大道上一个豪宅里有凶杀案。借着电影史上那个著名的在泳池底部放一面镜子拍摄成的镜头,我们看到游泳池里漂浮着一具尸体。那可是威廉·霍尔登,咱们可以想想他的照片在《甜蜜蜜》里放得有多大,他有多帅。

话锋一转,影片从六个月前好莱坞一个出租房里窘迫的编剧讲起。而这时台词立刻无接缝地变成了第一人称的自述,我们大概猜出这是尸体在说话。比利·怀德的剧作且有些顶上功夫,他不怕把故事的结局在开始就告诉我们。乔的独白和自述幽默嘲讽,许多话都在拐着弯或者不拐弯地挤兑人,有时也讽刺自己。故事讲着讲着就接到了那个豪宅枪响的早晨,我们看到那个用诺玛的扭曲丑陋形象营造的史上最美镜头、最震撼结尾之一。

从结构上讲,比利·怀德用一个早晨的时间截成两段来包裹住故事。从观赏效果来看,以泳池里漂浮的尸体引起观众兴趣,以诺玛堕入迷狂戛然而止。凤头出彩,豹尾有力,本片可以永远当做编剧学习的模板。

撞进诺玛的阴暗豪宅,乔认出了诺玛。“你是诺玛·戴斯蒙德。你以前演默片的,你以前是大明星”。诺玛的回答豪情盖天:“我现在还是大明星!是银幕变小了!” (I AM big. Its the pictures that got small.)。台词是这部作品的一大亮点,片中的许多对话和乔的那些旁白都是绝妙好辞,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台词几乎处处珠玑,韵味绵长,具有丰富的相关性,许多台词都沉淀下来,登上电影史的经典台词排行榜。著名文化评论家周黎明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日落大道台词赏析》精到细致地挖掘出这部经典作品的微言大义,许多地方他还作了创意新译。这篇文章收录在他的电影文化研究著作《你的,大大的坏》中。说是台词分析,周黎明涉及的当然远远不止于台词,其实是一篇深得其中三味的影片细读。

诺玛·戴斯蒙德有着辉煌的昨天,豪华的今日;昨天她享受众星捧月,今天她依然仰起高傲的头颅。这姐们好像习惯用鼻孔俯瞰众生。

她是一棵疯长的水仙花,贪婪、固执地站在水边欣赏自己的倒影,谁知道,水中的影像不是她的倩影,而是别人为她涂抹的油彩画。她是一颗不肯陨落的昨日星辰,燃烧自己以发出最后的光芒。阅读《日落大道》,我想起阿加莎·克里斯蒂在《尼罗河的惨案》中的醒世箴言“女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被人爱”。

本片的黑色意味主要从诺玛身上发散出来,这黑色就是人类的激情。人类的激情往往被视作伟大。膨胀的激情有时颇为迷人,多数时候会借助金钱和权力疯狂发散,它会灼伤自己,焚毁他人。在诺玛身边的人那里,我们看到,人们会在一种伟大的、强悍的激情面前被其震慑、被其裹挟、直至最终被其吞没方为終曲。

或许这就是黑色电影的魅力和意义所在,它总是能以某种优美精当的形式让我们看到人类的那份心中狂野,看到我们的理性是何脆弱,看到法律的尊严、人性之善这些东西其实很容易被击倒甚至粉碎。

读到美国最著名的电影评论家罗杰·伊伯特分析本片的文字之前,我一直把乔作为本片最值得注意的男主角。罗杰·伊伯特认为本片第二号重要人物并不是编剧乔,而是麦克斯。罗杰·伊伯特说“片中最写实的角色不是诺玛,而是麦克斯·冯·梅耶林。麦克斯曾是一位伟大的默片导演,如今却沦为一个管家,而他的女主人不但是他当年执导过的女明星,更是他曾经的妻子”。我们初看到这个人物是一个忠实、顺从的管家或者男仆,后来才知道他是诺玛·戴斯蒙德的恩师。他是爱人、是夫君,他是那个希腊神话中爱上自己作品的匹克梅梁。

在中国历史、中国电影野史和电影学院、戏剧学院的八卦逸闻录中,也有不少类似的师徒关系变化、情侣关系转换,其中的人性状态,也是令人唏嘘。就麦克斯而言,他对诺玛的感情极其复杂,从导演到恋人、丈夫,再到俯首称臣的贴身管家,麦克斯的故事需要我们观众脑补多少内容。直到影片最后,他还能够把无情的逮捕安排成诺玛的辉煌复出。那一刻,他自己也好像重新回到了自己曾经叱咤风云的拍片现场。对着摄影机和灯光照明,他指挥若定,朝着诺玛·戴斯蒙德威严地喊出那一声“开拍”。

乔这个角色倒是让我们感到常见,容易读懂。这种小白脸被包养的故事直到今天还在由街头小报或者公众大号的三四流写手编织出来赚流量。罗杰·伊伯特认为本片与1964年的日本电影《砂之女》( Woman in the Dunes)惊人地相似:“都是写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囚禁在她的家或巢穴之中,无法脱身。男人表面上挣扎、反抗、想方设法逃脱,但在某种潜在的层面上,他们愿意做一名囚犯,甚至乐在其中”。

意识流一下,忽然想到日本前几年拍过一系列“禁室培欲”系列的电影作品。都是写一个年轻女子被一个变态男人绑架后囚禁在自己家里,后来慢慢被爱和性温暖感动,终于爱上这个男人并臣服于他。这些影片大概应该被读解为变态男性从意淫视角出发对女性的物化观赏。不同之处在于,《日落大道》中我们看到男人被金钱击倒,禁室培欲系列中,女孩被爱和性融化。《色戒》对性和爱二者关系的探索也有令人胆战心惊之处。

在本片中,乔的编剧身份使他多少有些权力,他总说着讽刺挖苦的语言,不时也将锋芒朝向自己。时运不济时,他有几分随波逐流,金钱袭来时,他露出几分虚荣。面对贝蒂,他嗅到了青春的味道(“聪明的姑娘,没有什么能像你这个年龄一样令人神往。”)。

结尾处,他离开诺玛是在礼貌地送走贝蒂以后,总算让我们看到他离开不是因为年轻貌美的女编剧而是可能出于自新。但是,他在此刻对诺玛揭开了所有真相。他真诚而残酷,给了诺玛那本来就即将脆断的神经最后的一击。他自己也被诺玛的激情焚毁,栽倒在那一池碧水中。

难怪梅耶怒火中烧,《日落大道》这部作品明里暗里与电影、与默片、与好莱坞名利场的关系太密切。把演员选择和故事搭建放在一起品味,这部作品与电影、电影历史本身的自我相关性堪称史上第一。

这部作品中有一大串名字和他们的生平成就都是我当年考研究生时要背诵牢记的。佩服自己,几乎没看过作品,却把他们的名字和电影史佳话说得头头是道。今天我们依然对这些名字如数家珍:比利·怀德、塞西尔·戴米尔(Cecil Blount DeMille)、埃里克·冯·斯特罗海姆(Erich von Stroheim)、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威廉·霍尔登(William Holden)。

饰演诺玛的是好莱坞默片时代风华绝代的美人葛洛丽亚·斯旺森(Gloria Swanson)。她也在日落大道落过脚,和影片中的诺玛一样,她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每周所收到的影迷来信数以万计。与影片故事不同的是,年华老去之后,斯旺森激流勇退。而她扮演的诺玛却仍然坚守着自己对电影的痴迷,对影迷粉丝的渴望与信任。电影早已散场,观众全都离去,自恋自大的演员却还在那里朝着空无一人的座椅挥手。

诺玛期望有一天她能饰演《莎乐美》中那位凄美的公主。这个故事也与影片故事具有完美的自我匹配和自我相关。奥斯卡·王尔德的故事来源于《圣经》的马太福音。在这部唯美主义经典作品中,莎乐美的爱人施洗者约翰离她而去,这女子就让人割掉了约翰的头颅放在盘子上端来。影片中,诺玛激情演绎自己的剧本时念到“她亲吻着银盘子上爱人的嘴唇”。影片结尾,她三枪连发,把乔轰进水里。

如果把麦克斯的名字换成扮演这个角色的冯·斯特罗海姆,演员与角色就完全重合了。曾经,斯特罗海姆在好莱坞干活时也算风头一时无两,他与塞西尔·戴米尔、冯·斯登堡并驾齐驱,一手把葛洛丽亚·斯旺森捧到了好莱坞名利场的顶端,并与之坠入爱河。

在《日落大道》中,斯特罗海姆饰演诺玛的管家麦克斯。在故事中,这个人物就曾经是一个导演,他一手将诺玛打造为默片巨星,并成为她的夫君。往日珠联璧合,今天落日余晖,他们两人早已双双被电影工业淘汰,诺玛不知何时已经陷入了疯癫边缘。而麦克斯孤独地坚守在诺玛的身边。他杜撰出大批影迷信件,费劲吃力地织补诺玛·戴斯蒙德那破碎的电影梦。有趣的是,正是《女王凯莱》(Queen Kelly)毁灭了真实生活中葛洛丽亚·斯旺森的明星梦。当年,处于事业顶端的斯特罗海姆想用此片把他与葛洛丽亚·斯旺森的艺术成就推向新高峰,过大的资金投入和艺术不对路导致失败,他们俩跌落事业谷底。

在诺玛的私人放映室中闪烁的光影并非导演为本片拍摄的戏仿作品,就是由葛洛丽亚·斯旺森主演的《女王凯莱》。

想象一下,当时的观众和大制片人梅耶看到这些片中片场景,看到葛洛丽亚·斯旺森和斯特罗海姆在本片中以这种角色、这种关系同台演出会有何等感慨,何等唏嘘。

饰演乔的是好莱坞男星威廉·霍尔登。在《日落大道》开拍之前,他处于跟片中人物相似状况:他略微被人知道的作品是《黄金男孩》,那是他在十一年前的处女作。

影片的叙事也构建了一些自我相关。《莎乐美》改写了圣经中四福音书的故事,写了一个因爱成魔鬼的故事。而最后诺玛开枪击毙乔,很容易让我们想这个当代莎乐美的激情和残酷。而黑色电影的那种强烈的形式感和对人性阴暗之处的寻微探幽,与奥斯卡·王尔德的唯美主义戏剧也算是异曲同工,这二者的美学意味和人性探索,值得好生琢磨。

再往后看,《日落大道》又明显与科恩兄弟的《巴顿·芬克》构成对话、互文关系,那也是一部好莱坞的黑色故事。

《日落大道》的剧作精细讲究,可以名列经典,它的摄影、美术设计等视觉处理也具有那种巴赞所说的“巴洛克”味道。巴赞用这个概念来描述那些给原有的成熟类型在形式和内容、观念上提供了新元素,从而使得这种类型出现新意的风格。巴洛克风格让某种类型的电影形式体系重新得到充实,从而使得这些类型需要重新阐释。

在B级片以后,黑色电影的作者还会大量使用黑白摄影,但我发现这时作者们选择使用黑白摄影不是因为资金窘迫,而是为了视觉讲究。在《日落大道》这类黑色作品中,黑白摄影具有某种炫技意味,比如奥斯·威尔斯1958年的《邪恶的接触》,比如科恩兄弟的2001年《缺席的人》(The Man Who Wasnt There)。

本片的摄影与日落大道和大道上那栋豪宅联系紧密。好莱坞大道之外,日落大道是洛杉矶最为著名的一条街道。它与好莱坞大道平行,东至银湖(Silverlake),西达太平洋,是天使之城中最美丽的景观。1911年,好莱坞第一个制片厂在这里成立,随着电影工业的兴盛,日落大道在1920年代变成大明星的豪华住宅区。

影片的第一个镜头从马路牙子上的日落大道街牌特写开始,镜头贴着地面缓缓向后做了一个长长的移动,以此为背景出现演职员表。比利怀德然后镜头上摇,响着警笛的汽车摩托从远处冲入画面,响亮地告诉观众下面大概会看到什么故事。这个长长的贴地运动镜头让我想起科恩兄弟的招牌式运镜手法之一,他们的镜头喜欢贴着地面向前快速移动,有时还爬上楼梯穿过窗户。

随着乔进入日落大道上那座豪宅后,我们总会觉得这个空间令人压抑。从视觉设计上看,这个影片的主要空间是如此封闭,到处窗帘低垂、石头的圆柱子四处林立,这些与铁构件的楼梯栏杆、床架子构成许多被竖线条和弯曲线条分割、遮挡的空间。客厅里的大理石地砖让人感到冰冷。

影片中的许多镜头用这栋屋子的钢铁构件和空间营造了唯美又意味深厚的镜头。乔送贝蒂出大门后,我们看到大门和楼道的栏杆构成几层横竖分割的画框。诺玛就站在二楼,她处在一个层层阻隔的小小画框中。这时我们或许会同情她,原来她是被麦克斯和她自己主动封闭在这个冰冷的空间中。我们会觉得,这个屋子里的人和物与世隔绝,就像多年尘封的坟墓,一旦与外面接触,就会风化溃散。

影片的结尾是电影史中最为经典的场景之一。诺玛·戴斯蒙德枪杀乔之后,各路小报记者与警察蜂拥而至,诺玛终于如愿以偿,再次成为摄影机的焦点。疯癫幻想中,她认为电影终于开拍,于是她浓施粉黛,缓步走下别墅中那条弯曲的楼梯。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四周拍摄她,仰视她。

诺玛正面向我们走来,摄影机向前推进,葛洛丽亚·斯旺森那默片式的表演似乎让我们看到一个女妖在张牙舞爪。这不就是割掉爱人头颅的莎乐美?诺玛还是以她那个招牌式的昂头仰视看着众人。此刻她非常陶醉,因为她终于又回到自己久已渴望的片场,而温顺的老管家麦克斯也幻化为叱咤片场的大牌导演戴米尔。诺玛那古怪扭曲的手伸向前方,仿佛要自己抓过摄影机来完成最精美的特写。

影片在诺玛的大柔光镜头中嘎然而止,《日落大道》停止在最为恐怖、最为疯癫的那一刻。这不是往日明星的旧梦重圆,而是可怕的不醒幻觉。

日落大道上,沉醉于幻想中的疯狂女子被自己那幻想的光芒灼伤。旧梦崩溃,现实是如此残酷无情。诺玛将在癫狂和狂喜中被带往牢狱或疯人院,而那位向自己的浮华与软弱投降的年轻编剧却飘荡在一池浑水中再也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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